城農商行的擴張敘事，從來都是一部與時代共振的“突圍史”。從2006年上海銀行破冰跨省擴張，打破區域限制，到農商行深耕縣域，錨定本土根基，數十年來，“向外拓圈”求增長與“向內扎根”筑壁壘，始終是兩條并行的生存主線。

時間行至2025年，擴張仍在繼續，27家A股上市城農商行資產總額達36.96萬億元、同比增長13.53%，規模全線飄紅背后是座次的洗牌與利潤的分化。北京銀行以4.94萬億元資產總額守住榜首寶座，不過在2026年一季度被江蘇銀行反超；“3萬億俱樂部”里，寧波銀行、南京銀行穩步提速，上海銀行增速乏力、差距漸顯。

大本營之外，則是一場“增長”與“燒錢”的較量，寧波銀行聚焦江蘇地區產業賽道，打造優質增長極；常熟農商行下沉縣域，織密鄉村金融網絡，異地業務成第二增長曲線。另一方面，西安銀行異地擴張尚未扭虧，青島農商行異地資產質量承壓。同樣是“走出去”，有的乘風破浪，有的驚濤駭浪，當本土市場紅利見頂，破局密碼從不在于“跑馬圈地”，而在于夯實基本盤，打磨核心競爭力，才能在行業分化的浪潮中站穩腳跟。

規模座次重構：“一哥”之爭

在42家A股上市銀行陣營中，分布著17家城商行與10家農商行，它們扎根地方、貼近市場，既能分享區域經濟發展的紅利，也能及早感知到宏觀環境的冷暖。

2025年，27家A股上市城農商行資產總額合計達36.96萬億元，同比增長13.53%，全部實現規模增長，亮眼“成績單”背后，座次的競爭與洗牌頗具看點。

在2025年末的資產榜單上，北京銀行以4.94萬億元的資產總額，暫時坐穩27家銀行的榜首之位，較上年末增長17.04%，守住了“一哥”的位置。不過，在2026年一季度，江蘇銀行以5.58萬億元的資產總額實現反超，環比增速高達13.18%。

“一哥”之爭外，“3萬億俱樂部”的分化也愈發明顯。截至去年末，寧波銀行、上海銀行、南京銀行資產分別達3.63萬億元、3.31萬億元、3.02萬億元，三者中南京銀行、寧波銀行同比均實現了兩位數增速，上海銀行同比增速為2.54%。2026年一季度的擴張節奏，進一步拉大了差距，寧波銀行資產總額達到3.86萬億元，環比增速6.35%；南京銀行資產總額增至3.21萬億元，環比增速6.12%；上海銀行僅實現2.11%的環比增速，資產總額升至3.38萬億元。

1萬億至3萬億區間內，集聚了杭州銀行、重慶銀行、成都銀行在內的多家銀行。重慶銀行在2025年以20.67%的同比增速躋身“萬億銀行”賽道，今年一季度，該行資產總額進一步增至1.11萬億元，7.20%的環比增速延續了擴張勢頭。與之相比，成都銀行、杭州銀行一季度則分別以5.48%、3.08%的環比增速，將資產總額推至1.48萬億元、2.44萬億元。

農商行陣營的格局，同樣呈現出頭部集中的特征。截至2025年末，重慶農商行以1.67萬億元的資產總額領先，上海農商行以1.59萬億元緊隨其后，兩家頭部農商行的資產總額遠超其他同類機構，穩占第一梯隊。進入2026年一季度，兩者依舊保持穩健擴張。

深耕縣域的常熟農商行有著“小而美”的符號，截至2025年末資產總額達4030.79億元，同比增長9.96%，2026年一季度末進一步增至4194.35億元，環比增速4.06%。尾部陣營中，蘇州農商行、紫金農商行、張家港農商行、江陰農商行等銀行資產總額均在3000億元以下，增速相對平緩。

中國企業資本聯盟副理事長柏文喜指出，透視27家A股上市城農商行成績單，規模普增背后，是宏觀經濟換擋與銀行業低息差周期的雙重映射。一方面，大行下沉，導致城農商行在讓利實體的同時，負債端成本剛性，利差被壓縮；另一方面，部分銀行仍在為過去粗放擴張的不良資產買單，而優質銀行已通過數字化轉型實現降本增效，拉開了增速鴻溝。

利潤“冷暖局”：超45個百分點落差背后

當銀行業凈息差持續探底，城農商行賽道早已告別“躺贏”，進入強者恒強、弱者愈弱的洗牌期。

27家上市城農商行最高21.66%的歸母凈利潤增速與最低-23.73%的下滑幅度，形成了超45個百分點的落差，這背后，是各家銀行在負債成本、資產定價、區域布局與業務模式上的長期博弈結果，更是行業轉型期能力分層的寫照。

2025年，城農商行的“頭部效應”愈發凸顯，“3萬億”城商行憑借扎實的經營底盤、多元的業務布局與深厚的客戶根基，穩穩占據利潤半壁江山，成為行業的“壓艙石”。

江蘇銀行以345.01億元的歸母凈利潤，穩居“盈利一哥”寶座，8.35%的同比增速在頭部陣營中拔得頭籌；寧波銀行、上海銀行緊隨其后，歸母凈利潤分別達293.33億元、241.93億元，增速8.13%、2.69%，盡顯長三角金融龍頭的韌性；南京銀行、北京銀行同樣位居“200億凈利潤俱樂部”，分別斬獲218.07億元、200.86億元業績。5家頭部城商行歸母凈利潤合計1299.21億元，占27家銀行總利潤比重超50%。

頭部穩健增長的同時，一批拒絕“同質化內卷”的“特色玩家”，憑借精準的賽道選擇、深耕細作的業務能力，成為亮眼的“增長黑馬”。2025年度，青島銀行以51.88億元歸母凈利潤、21.66%的同比增速，登頂27家銀行增速榜首；齊魯銀行、杭州銀行、常熟農商行、重慶銀行同樣表現亮眼，均實現雙位數增速，分別為14.58%、12.05%、10.65%、10.49%。這些“黑馬”的共性就在于，避開與頭部的正面規模競爭，聚焦小微、縣域、綠色金融等細分賽道，構建不可復制的核心壁壘，在利差收窄的大環境下，走出了一條高質量增長之路。

有人歡喜，有人憂，上海農商行、江陰農商行、鄭州銀行、廈門銀行、貴陽銀行、瑞豐農商行、無錫農商行等多家銀行利潤同比增速不足3%。紫金農商行2025年實現歸母凈利潤12.44億元，同比下滑23.35%，盈利壓力凸顯。

撥開財報數字的表象不難發現，凈息差的持續分化，正是這場盈利“冷暖局”的關鍵。2025年，27家上市城農商行中，僅西安銀行、重慶銀行、齊魯銀行、瑞豐農商行4家實現凈息差同比實現增長或持平，其余銀行均出現不同程度下滑。

息差的高低，決定了銀行的盈利空間與“生存姿態”。在同業中，常熟農商行構建起最寬的息差“護城河”，2025年凈息差達2.53%，穩居27家銀行首位，即便同比下降0.18個百分點，仍顯著高于同業平均水平。

而紫金農商行2025年凈息差為1.13%，同比大幅下降0.29個百分點，成為27家銀行中降幅最大的銀行之一，在今年一季度，紫金農商行凈息差繼續下探至1.08%。在業績說明會上，該行副行長王清國坦言，短期內資產端收益仍然承受一定壓力，隨著負債成本逐步下降以及目前采取的息差管控措施，預計二季度息差的降幅繼續收窄。

以寧波銀行、江蘇銀行為代表的長三角城商行，雖未實現息差逆勢增長，但憑借負債端成本優勢、資產端精準定價、業務端均衡布局，也牢牢守住息差“基本盤”。寧波銀行2025年凈息差1.74%，同比下降0.12個百分點；江蘇銀行凈息差1.73%，同比下降0.13個百分點。長沙銀行、西安銀行、南京銀行等銀行亦遵循類似邏輯，通過精細化管理，將凈息差水平維持在行業中上游位置。而廈門銀行凈息差1.09%，同比下降0.04個百分點，雖然降幅明顯改善，但位居行業末尾。

息差承壓、盈利分化加劇之下，城農商行的破局之路已然清晰。在蘇商銀行特約研究員武澤偉看來，低息差時代的盈利韌性核心來自三重能力，首先是負債端的成本管控力，零售存款占比高、客戶黏性強的銀行仍能維持相對低成本的資金來源。其次是資產端的差異化定價能力，在普惠小微和供應鏈金融領域建立了數據風控模型的機構，能以可控風險換取更高收益。最后是非息收入的多元補充，財富管理和代理類業務對利潤的貢獻權重持續上升。息差管理策略應分層施策。發達區域的頭部城商行可依托綜合化經營對沖息差壓力，縣域農商行則應回歸存貸本源，以精細化的定價管理和客戶深耕守住利差底線。

大本營之內：靠什么守住基本盤

透過數據迷霧不難發現，這場行業爭奪賽的核心邏輯，從不是單純的規模擴張，而是本土深耕能力與區域經濟稟賦的綜合較量。

對于扎根一方水土的城農商行而言，“本土”既是最堅固的護城河，也是最核心的競爭力。頭部機構依托強勢大本營坐穩市場基本盤，憑借天然地緣優勢搶占優質信貸資源、鎖定低成本核心負債；一批深耕縣域市場的地方銀行，以下沉渠道筑牢市場壁壘，守住風險與盈利雙重底線；與此同時，也有一批依賴單一核心城市的中小城農商行，深陷區域內卷困局，營業收入收縮、息差承壓、增長乏力等問題集中暴露，曾經的本土紅利，正在逐步消退。

為了探尋城農商行穿越行業周期的密碼，北京商報記者選取了不同區域、不同發展模式的城農商行作為樣本。

作為老牌頭部城商行，北京銀行在30年發展進程中，始終錨定核心大本營，形成主場強勢領跑的清晰布局。從2025年年報披露的數據來看，京津冀及環渤海區域成為該行絕對經營核心，以37.37萬億元資產體量占據全行資產總額的75.68%，全年實現536.56億元營業收入，占比高達78.86%，區域利潤總額占比更是達到91.8%。

與北京銀行聚焦核心都市圈不同，深耕全國經濟強省腹地的江蘇銀行，選擇了“全域深耕”的本土布局策略，在機構布局層面，超七成一級分行扎根江蘇本地，500余家營業網點下沉至縣域、鄉鎮市場，搭建起自上而下全覆蓋的金融服務體系。2025年江蘇地區貸款余額20722億元，占比83.93%；長三角地區(不含江蘇地區)貸款余額2050億元，占比8.30%。

將目光聚焦于山東地區，作為“A+H”上市的本土城商行，青島銀行全行206家營業網點中，青島地區達117家，占比超56%；貸款投放48.47%集中于青島；代銷理財方面，截至報告期末，該行青島地區代理保費總規模16.79億元，代理保險銷售規模青島地區同業市場占有比例達16.98%，市場排名第一。

放眼農商行板塊，重慶農商行的本土深耕策略同樣極具代表性，為筑牢本土根基，該行構建了密度高、下沉深的金融渠道網絡，分支行網絡覆蓋重慶全部37個行政區縣，在重慶縣域設有1422個網點，重慶主城設有303個網點，全轄已建成并上線運行301個農村便民金融服務點，這種渠道優勢直接轉化為業績支撐：2025年，該行個人存款余額8803.67億元、增量718.30億元，個人存款總量、增量市場份額保持重慶市第一。

并非所有聚焦本土的城農商行都能收獲成長紅利，紫金農商行的困境便成為鮮明的對照。在大本營南京地區，紫金農商行的業務結構呈現“強集中、弱增長”的特征，截至2025年末，該行南京地區貸款余額1653億元，占全行貸款總額84.81%。全行135家分支機構中，超九成布局南京。但強勢集中的背后，是難以破解的區域內卷困局，南京作為經濟發達城市，聚集了國有大行、江蘇銀行、南京銀行等眾多金融機構，紫金農商行在資金成本、客戶資源、產品創新等方面不占優勢，導致本土增長動能短期承壓，也折射出部分中小城農商行在本土深耕中“集中單一區域”的隱患。

本土深耕的核心競爭力絕不是坐等資源稟賦，而是“不可替代的生態黏性”。正如柏文喜所言，聚焦本土必然面臨“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的風險。平衡之道在于“業務下沉”而非“地域擴張”，深耕數量龐大的中小微企業和個體工商戶身上，用高頻的本地生活場景服務對沖宏觀周期波動。

大本營之外：有人增長有人“燒錢”

城農商行自誕生起便與地方經濟深度綁定，但本土市場容量終有邊界，當本地信貸需求趨于飽和，增長紅利見頂，“走出去”便成為眾多銀行尋求二次增長的另一選擇。2025年，A股上市城農商行的異地擴張分化加劇，有銀行成功開辟第二增長曲線；也有銀行深陷擴張泥潭，異地業務淪為業績拖累。

跳出浙江，江蘇已成為寧波銀行省外第一大市場。2025年末，該行江蘇區域貸款余額達3925.71億元，占全行貸款總額的22.65%，同比增長23.10%；不良率僅0.73%，成為名副其實的“優質增長極”。上海則被打造為總部級功能中心，寧波銀行在此設立資金營運中心，承載金融市場、資金交易等功能。

如果說寧波銀行的擴張是“向上走”，那么常熟農商行的異地布局則是“向下沉”。在江蘇省內，設立7家分行與36家縣域支行，形成集約化、網格化經營格局。在全國范圍，26家興福村鎮銀行覆蓋16個地市41個縣域近9000個村。從業績貢獻看，常熟以外的江蘇省內地區營業收入達60.55億元，占總營業收入52.11%，是全行第一大營業收入來源。

不過，走出大本營“舒適圈”的道路并非一帆風順，作為西北首家A股上市城商行，西安銀行的擴張步伐較為謹慎，省外未形成規模化的異地網點體系。對比來看，西安以外其他地區僅實現營業收入4.33億元，雖然較上年末大幅增長151.30%，增速遠超本土業務，但高增長背后，西安銀行異地營業利潤為-1.04億元，尚未實現扭虧，異地擴張仍處于“燒錢培育期”。

青島農商行在本土走出了一條“海洋+綠色+縣域”特色金融之路，異地擴張層面，2025年青島農商行吸收合并山東省內多家村鎮銀行并改建為分支機構。不過從經營數據看，2025年青島農商行異地貸款余額為163.46億元，僅占全行貸款總額的5.86%，占比下滑。與此同時，異地不良貸款余額占比從上年末的2.92%提升至5.26%，資產質量承壓、投入產出比失衡等問題，成為該行異地擴張必須考慮的難點。

突圍戰：誰能走好第二增長曲線

同樣是擴張布局，為何有人乘風破浪，有人步履維艱？如今，行業共識逐漸清晰：擴張的邊界，本質是能力的延伸。城農商行的第二增長曲線，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模板，有人適合“向外生長”，在更大舞臺釋放能量；有人適合“向內深耕”，在本土市場精耕細作。

這場關于第二增長曲線的突圍戰，更是組織力、人才力、產品力的綜合較量。

在2025年度業績說明會上，上海銀行董事長顧建忠表示，“未來五年規劃實現凈增5000人的人員擴充，整體規模從1.3萬人提升至1.8萬人”。北京商報記者從上海銀行相關負責人處了解到，人員配置上，該行未來五年預計將新增營銷人員約3500人，營銷人員占分支行員工比重提升至50%以上；通過公開競聘，2025年末“85后”班子支行占比提升23個百分點。績效考核突出長期性、精準性和協同性。網點職能轉型上，區級支行由總行直管后與行政區劃一一對應，更敏捷地服務區域市場，形成“前后臺、總分行雙向奔赴”的局面。

在本土深耕的基礎上，齊魯銀行也拒絕盲目異地擴張，該行在回應北京商報記者采訪時指出，未來，將繼續緊跟山東省重大發展戰略和產業政策導向，持續深耕科技金融、綠色金融、縣域金融等特色賽道，以高質量金融供給賦能新質生產力發展，與區域經濟實現更高水平的協同發展。

“未來1至3年城農商行分化將顯著加劇，頭部機構通過兼并重組和跨區域布局進一步吸納市場份額，中堅力量在特色賽道尋求差異化突圍，尾部機構面臨的生存壓力持續加大，”武澤偉預測，核心破局路徑在于從規模情結轉向價值創造，負債端需全力拓展結算性和代發類活期存款，降低對高息主動負債的依賴。資產端要堅決從低效的壘大戶模式轉向小微、科創和綠色金融的精準滴灌，以數據驅動的風險定價提升資產收益。業務結構上應培育投資銀行、財富管理等輕資本業務，提升中間收入占比。

柏文喜也持有同樣看法，他進一步指出，未來1至3年，行業“馬太效應”將加劇。頭部機構將憑借資本和科技優勢通吃，中部銀行面臨“不進則退”的洗牌。要在這樣的環境中殺出重圍，必須打好三套組合拳，負債端從“拼價格”轉向“拼生態”，發力代發工資、社保醫保等低成本結算性存款，用高頻場景鎖定活期資金；資產端從“放貸款”轉向“做顧問”，摒棄對房地產和平臺經濟的路徑依賴，深耕“專精特新”和縣域藍海，通過綜合金融服務提升客戶溢價能力；業務結構上把財富管理等業務作為第二增長曲線，擺脫對息差收入的絕對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