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繞開境內相關監管，部分在線英語一對一玩起了以“家庭課包”為名，通過成人報名實現家庭內孩子上課的新伎倆。

在北京商報發布《境內賣課、讓家長用境外賬號上課，VIPKID開啟“翻墻式教學”》后，多位家長進一步提供的線索反映，VIPKID重新推出的“家庭外教口語課”，不僅在課程名稱、用戶賬號標注上刻意模糊學員身份，其課程服務協議中區分學員與成人的關鍵表述亦被刪除。這個取而代之的“家庭課包”，疑似規避針對未成年人外語培訓的監管。

更令家長不安的是，在針對VIPKID背后的北京大米科技有限公司向有關部門投訴之后，北京市海淀區教委在回復中稱，經核實，該公司僅持有營業執照開展業務，且不是海淀區教委審批的培訓機構。律師指出，機構若不具備相應資質卻開展培訓活動，可能構成違規經營。從課程包裝到經營資質，線上外教一對一的監管合規問題再次引發關注。

包裝在“家庭課”下的一對一

在家長劉娜提供的VIPKID課包購買截圖中，2017年至2021年，VIPKID的外教一對一口語課被稱為“Major Course—新版VIPKID主修課”(以下簡稱“新版主修課”)。

據劉娜回憶，2021年，VIPKID將新版主修課暫停，改為提供主修智學體系課程。后來，自己收到VIPKID重啟外教一對一口語課的消息，此后再購買的課包，其課程名稱變為了“家庭外教口語課”。

對于課程名稱的變化，VIPKID客服曾在一次推薦購課電話中向劉娜承認，為了盡快讓孩子恢復一對一課程，以成人課程名義開設了英語口語課，實際由孩子來上課。

“以成人課程名義給孩子上課”的說法并非劉娜一人聽過。上海家長王黎也向北京商報記者確認，VIPKID客服曾在電話中表示，可以用家長來上課的名義報名新的家庭口語外教課，由王黎的女兒實際上課。

此前，VIPKID暫停新版主修課時，王黎女兒的課包中還有30—40節課沒有上完，此后VIPKID一直沒能恢復一對一課程。在客服的引導下，王黎又以自己的名義報名并購買了“家庭外教口語課”，真正的學員則是王黎的女兒。

劉娜坦言，最初聽到客服提出以成人課程名義來給孩子上課時，她產生了很多顧慮，比如具體的上課形式是否會變化、口語課的內容是否適合小朋友、上完課劃課時的標準是否變化等。但客服一再向她保證，新的家庭外教口語課與以前的新版主修課是一樣的，不影響孩子的學習效果，只是換了一個上課的名義。

對于為何以成人課名義給孩子上課，北京商報記者向VIPKID發去采訪提綱，截至發稿未獲得回復。

消失的“孩子”“學員家長”稱謂

值得注意的是，北京商報記者在對比劉娜和王黎出示的課程服務協議截圖時發現，不僅VIPKID的課程名稱有修改，新版主修課、主修智學體系課程以及家庭口語外教課的課程服務協議中，“學員”“學員家長”“孩子”等區別學員身份及年齡的稱謂出現了刪改。

其中，新版主修課的課程服務協議在第三部分“課程服務”中提到了學員及其家長。例如，乙方將根據學員情況為其確定起始級別，學員及其家長同意主修課程從該級別開始。

主修智學體系課程的課程服務協議在第五部分“課程規則”中明確提到了“孩子”和“成人”。例如，非學員本人上課，包括但不限于多個孩子上課或由非學員本人上課、成人代替上課等；家暴行為或者侵犯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的不適當的管教行為。

而家庭口語外教課的課程服務協議中，前述能夠區別學員與成人、家長的表述均被刪去。例如，甲方或學員若存在非學員本人上課，將由甲方自行承擔相應后果及責任；家暴行為或者嚴重辱罵等身體、精神的侵害行為。

此外，劉娜用自己的手機號購買了主修智學體系課程，用丈夫的手機號購買了家庭口語外教課，她的孩子分別用這兩個賬號來上不同的課包。在她出示的兩個賬號的學生端App個人主頁上，北京商報記者注意到，有主修智學體系課程的賬號被標注為“孩子”，而有家庭口語外教課的賬號卻被標注為“家庭”。

不僅如此，在劉娜購買家庭口語外教課后，VIPKID啟用了境內的上課軟件“大咖英語”，孩子也隨之被轉到大咖英語App上了一段時間的課。

根據班主任當時的說法，大咖英語App是VIPKID新推出的上課軟件。北京商報記者在手機應用商店中搜索看到，大咖英語App的圖標上有VIPKID的商標。但值得玩味的是，大咖英語的官網明確標注，其英語體系課和一對一外教口語課的適用學員都是“成人”。

根據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校外培訓機構嚴禁提供境外教育課程，聘請在境內的外籍人員要符合國家有關規定，嚴禁聘請在境外的外籍人員開展培訓活動。

在劉娜和王黎看來，培訓機構更換上課的名義甚至課程名稱，存在借成人、家庭來規避國家監管的可能性，一旦出現任何問題，家長和孩子很可能難以維權。

對于“是否以‘家庭課’包裝課程規避境內監管”“家庭口語外教課實際面向的境內學員年齡范圍是什么”等問題，北京商報記者向VIPKID發去采訪提綱，截至發稿未獲得回復。

僅持有營業執照開展業務

劉娜的擔心最終還是成了真。

在購買家庭口語外教課之后，劉娜先后經歷了用香港區號賬號上課、被話術PUA“囤課”、客服未提前告知每月課消規則導致課程過期等一系列事情，她對VIPKID的耐心和信任幾乎被消磨殆盡。

讓劉娜做出投訴決定的關鍵“稻草”，是客服推諉拒絕了她的退費要求。

據劉娜回憶，在被話術打動囤購了多節VIPKID外教口語課后，她又在班主任的勸說下增報了VIPKID的KET培訓班，導致孩子課業壓力過大，不得不暫停一對一口語課程。

當時班主任曾在電話中承諾，可將正在上的口語課程延期至2025年底，卻未告知課程存在每月最低課消的規則。直到KET課程結束后劉娜打算給孩子復課，才被告知課程因未滿足最低課消已經過期。她提出退費時，班主任一度表示“過期課程只能找回不退費”。但此前劉娜已經提出延期要求，并獲得了班主任的承諾。

在與多個VIPKID的工作人員拉扯無果之后，今年7月底，劉娜向相關部門投訴了VIPKID品牌背后的北京大米科技有限公司。

令劉娜沒想到的是，在答復中，經北京大米科技有限公司注冊所在地的海淀區核實，北京大米科技有限公司僅持有營業執照開展業務，且不是海淀區教委審批的培訓機構。答復還顯示，教委校外培訓工作科已立即進行調查。

劉娜向北京商報記者出示了她在VIPKID買課后的課程服務協議。協議中明確提到，“乙方：北京大米科技有限公司(簡稱‘VIPKID’)”。劉娜的部分購課支付記錄上也顯示，商戶全稱為“北京大米科技有限公司”。

“為什么一家僅有營業執照、沒有對應教委審批的機構可以向未成年學生提供英語培訓課程？”震驚之余，劉娜又在全國12315平臺上查看了北京大米科技有限公司的公司信息。她提供的全國12315平臺截圖顯示，該公司的登記地址、住所均為北京市海淀區；行業類別并非教育培訓，而是其他科技推廣服務業；經營范圍一欄中包括技術開發、計算機系統服務等，涉及教育的只有“教育咨詢(中介服務除外)”，并沒有教育培訓等相關內容。

劉娜隨即查詢了自己所有課包的收款商戶和協議乙方，發現除了北京大米科技有限公司之外，還有成都育迪科技有限公司。同樣，這家公司的經營范圍中也沒有教育培訓等相關內容。

上海市海華永泰律師事務所權益合伙人孫宇昊分析，若企業的經營范圍不包括教育培訓活動，從法律角度講，則不具備直接開展教育培訓活動的資格。如果企業想要開展教育培訓活動，需要在其經營范圍中明確包含教育培訓業務，并取得相關許可。

孫宇昊還指出，避開教育部等部門針對校外培訓的硬性要求是不合法的，任何從事教育培訓活動的機構都應遵守相關法規。企業如果通過變更經營范圍或者變相提供校外培訓的方式，來避開教育部等部門針對校外培訓的硬性要求，其行為可能構成違規經營。

對于“VIPKID在境內面向未成年學生開展一對一口語外教課是否獲得教育部門審批”“VIPKID具備哪些開展校外英語培訓的合法資質”等問題，截至發稿前，北京商報記者未獲得VIPKID的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