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授權，能否為AI代理入侵第三方App提供正當性？”

“如果AI手機代理引發數據泄露，手機廠商、代理、第三方App和用戶，各方責任如何界定？”

近期，一些具備AI代理(AI Agent)功能的手機被推至聚光燈下，引發人們對手機未來新形態的暢想。但因其操作模式挑戰既有的手機交互邏輯與商業規則，也將一系列法律問題同步推至前臺。多位受訪法律專家告訴記者，隨著人工智能加速融入終端設備，行業競爭形態正在發生變化，如何在技術創新與市場公平之間實現平衡，將成為一項長期課題。

焦點：安全隱私不正當競爭

近日，由上海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與華東政法大學聯合主辦的“AI手機合規制度構建研討會”在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舉行，來自學術界、司法界和產業界的專家圍繞AI手機的合規治理展開討論。

AI手機是在傳統智能手機基礎上嵌入大語言模型的新型終端形態，其核心能力在于根據用戶語音或文字指令，理解屏幕內容，并在多個應用之間完成信息檢索與操作執行。多模態感知、個性化決策和自動化執行，是AI手機區別于傳統手機的主要特征。

2025年被業內視為AI手機發展的關鍵節點，多家廠商推出搭載Agent功能的產品。目前國內AI手機技術路線呈現多元化特征，其中GUI路線通過讀屏、模擬點擊等方式，在安全風險上存在較多爭議。

圍繞GUI路線，記者了解到，法律界的關注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此類“侵入式”操作是否違反個人信息保護法，引發數據安全與隱私風險；二是其跨應用操作的方式，是否破壞其他產品的商業模式，涉嫌不正當競爭。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郭禾提出，保障用戶對AI功能的實質知情是合規核心，應避免籠統告知，讓用戶在關鍵節點自主選擇。華東政法大學教授高富平認為，傳統個人信息保護法制度已失靈，需轉向強化數據處理者義務。有AI手機廠商此前表示，AI操作手機均需用戶明確授權。

在個人信息保護層面，世界知識產權組織仲裁員陳錦川認為，應嚴格遵循個人信息保護法中的“最小必要原則”，信息收集和處理應限定在實現功能所必需的范圍內。

在不正當競爭問題上，陳錦川說，業內目前存在分歧。“根據以前的一系列案件，跨應用操作是可能構成流量劫持的不正當競爭行為。”

法律挑戰還是商業挑戰？

盡管AI手機面臨合規挑戰，但與會的法律界人士都認為，當前爭議的背后，實質是對下一代流量入口和生態主導權的爭奪。

“商業阻礙遠大于法律合規層面阻礙，更多需要商業和市場邏輯去解決。”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博士后冉高苒表示。

陳錦川說，傳統App的商業模式依賴用戶停留時間、廣告曝光和推薦展示，而AI手機在后臺直接整合信息并輸出結果，跳過了這一核心環節，實質上改變了行業的價值分配結構。這是眾多頭部軟件廠商站出來反對的原因之一。

目前，頭部科技公司都希望打造自己的AI流量入口，如阿里以通義千問為核心，串聯餓了么、飛豬、高德等生態資源，打造“超級Agent入口”；谷歌通過Gemini打通眾多服務入口；豆包也在此前接入了抖音電商平臺。

國盛證券計算機研究團隊表示，目前手機Agent主要分為API范式和GUI范式兩條技術路線：前者通過結構化接口調用App執行任務，穩定性較高但通用性有限；后者依賴讀屏和模擬點擊，通過視覺能力實現跨App操作，通用性更強，但可靠性較低，也面臨更高的法律風險和商業阻力。

從海外經驗看，頭部科技公司多通過標準化接口實現對第三方App的合規調用。

國盛證券研究團隊認為，展望未來，手機Agent的發展可能會進入兩者融合的狀態。對于高價值、涉及敏感數據的操作(如支付、通訊、核心業務流)，API Agent有更高的準確度和隱私保護。對于只讀、信息查詢類的需求，以及API尚未覆蓋的應用，GUI Agent通過視覺理解的方式運行可以更靈活通用。

“審慎包容，讓子彈飛一會兒”

AI手機面臨的合規難題，與其服務形態密切相關。一方面，個性化服務依賴對大量用戶數據的收集和分析，而這與個人信息保護可能存在沖突；另一方面，跨端操作追求的是效率，如果要求每次操作都要雙重授權，繁瑣流程也會使得效率優勢失去意義。

與此同時，AI手機技術仍處于早期階段。一旦發生數據泄露或系統性風險，責任認定尚缺乏明確規則。來自法院和檢察院的與會人士均表示，目前尚未接觸到與AI手機直接相關的司法案例。

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庭副庭長徐俊認為，在理念層面，應把握好三組關系：產業發展與市場治理的關系、激勵創造與分享利用的關系、競爭規范與分類施策的關系。

徐俊認為，在評估AI跨端數據抓取行為時，可以從四個要素綜合判斷：一是使用的目的和性質，看AI跨端數據抓取是否創造了新的、具有生產性或轉換性的使用方式；二是數據的性質及其背后的實質性投入；三是使用的數量和程度，是否造成實質性損害或替代效應；四是使用的范圍及影響，既包括實質使用市場也包括潛在使用市場。

陳錦川表示，顛覆性技術往往倒逼規則與制度重構，面對新技術，早期立法和監管應保持審慎包容，讓子彈飛一會兒，“AI手機是一個新事物，還在變化發展中，對于很多問題，還需要進一步研究。”